第1章

苏灵月是被疼醒的。

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人在里头拿针戳,戳一下,歇一会儿,再戳一下。

她想睁眼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浑身都沉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动不了。

不对。

她记得自己在加班——设计稿改了八稿,甲方终于点了头。她站起来,脚下一滑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这是哪儿?

苏灵月使劲睁开眼。

入眼是一盏灯。

不是她出租屋里那盏,是吊在天花板上的——乳白色玻璃罩子,垂着黄澄澄的流苏,灯泡是老式的,亮起来发黄。天花板很高,四角有石膏雕花,洋房才有的那种层高。

空气里有股味道,不是咖啡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,是樟木箱子、旧书、还有一点点雪花膏的香气。

不对。

苏灵月偏过头。

床边站着个人。

四十来岁,圆脸,头发抿得光光的,在脑后挽个髻。穿件藏青色斜襟布衫,系着蓝布围裙,手里端着个冒热气的碗,正看着她。

“**醒了?”

声音轻轻的,带着试探。

苏灵月看着这张脸,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堆东西——

她叫苏灵月,二十三岁。娘家是沪市开百货公司的,前些年家里人一个接一个没了,就剩她一个。她读过书,沪市大学毕业的,会弹钢琴,会讲英文。十八岁那年嫁给了**——钢铁厂保卫科的,退伍军人,人老实,话不多。

嫁过去五年,生了个闺女,三岁。

一个月前,厂里出事,**没了。救那两个年轻工人的时候,被滚下来的钢坯砸着了。追认了烈士,葬在了龙华。

她操持后事,搬家,里里外外忙了一个月。昨天刚搬完家回来,进了门,人就直挺挺倒下去了。

眼前这个人叫王妈,是她娘家的帮佣,从她小时候就在这儿干活。后来她嫁人,娘家人没了,王妈没地方去,就跟过来照应她。对外说是远房亲戚,实则是啥,街坊邻居心里都有数。

“**?”王妈又往前凑了凑,“头还疼不?红糖水我搁了姜,驱寒的。大夫说你是累着了,得好好养。”

苏灵月想说话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干得发不出声。

她撑着要坐起来,胳膊一软,又跌回去。

王妈赶紧把碗放下,伸手扶她,拿枕头垫在她腰后头。

“慢点儿慢点儿,你都昏了一天一夜了。”

苏灵月靠在床头,接过碗。红糖水烫,烫得手心发红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甜的,姜味儿冲鼻子,从嘴里一直烫到胃里。

这时候她才发现,这屋里还有个人。

床脚边站着个小姑娘。

三岁左右,白白净净的,小脸圆乎乎,下巴颏那儿肉嘟嘟的。穿件红底碎花的棉袄,袖口镶着一圈白绒绒的毛边,底下是条藏青色裤子,脚上蹬着双小棉鞋,鞋头上绣着两只小老虎。

怀里抱着个布娃娃,娃娃穿着和她一样的小花袄。

她正看着苏灵月,眼睛黑亮黑亮的,里头汪着水,想要哭又憋着没哭。

苏灵月看着她,脑子里冒出两个字:思思。

李思思,她闺女,三岁。

小姑娘见她看过来,往前蹭了两步,又停住。小手攥着布娃娃的胳膊,攥得紧紧的。

王妈在旁边轻声说:“思思守了你一上午,怎么劝都不肯去外头玩,就要在屋里等着。”

苏灵月朝她伸出手。

小姑娘这才跑过来,小棉鞋踩在地板上,蹬蹬蹬的。跑到床边,扒着床沿,仰着脸看她。

“妈妈。”她喊。

声音软软的,糯糯的。

苏灵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小脸蛋滑溜溜的,带着孩子特有的热乎气,肉乎乎的,一摸就是个养得好的孩子。

小姑娘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,然后把布娃娃举起来,举到她面前。

“娃娃陪妈妈睡。”她说,“妈妈不怕。”

苏灵月看着她举着娃娃的小手,肉嘟嘟的,手背上几个小窝窝。

她伸手把闺女抱起来,放到床上,放在自己身边。

小姑娘轻,但也不是那种瘦得硌手的轻,抱起来软乎乎一团,带着奶香和肥皂的味道。她钻进苏灵月怀里,小手攥着她的衣襟,不吭声。

王妈在旁边站着,看着这一幕,眼圈有点红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啥,又咽回去了。最后只说:“粥在灶上煨着呢,我去端来。还有厂里上午来人问了,说让你好好养,养好了再说。”

门开了又关上。

脚步声远了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苏灵月搂着闺女,靠在这张雕花大床的床头,看着这间屋子。

屋子大,窗户也大,拉着米白色的窗帘,外头的天光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。家具是老式的红木——大衣柜,梳妆台,五斗橱,还有一架钢琴。钢琴上盖着块白布,布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
这是她娘家的房子。

当年她出嫁,家里没人了,这房子就空着。前些时候她男人没了,跟王妈商量搬回来,这边好歹靠近公安局,治安好,住着也踏实。

苏灵月看着那架钢琴,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——

小时候坐琴凳上够不着踏板,大人拿本书垫在她**底下。

沪市大学的礼堂,她穿着白衬衫蓝裙子,弹《致爱丽丝》。

还有……还有……

头又开始疼了。

苏灵月闭了闭眼,把那些画面压下去。

怀里的小姑娘动了动,仰起脸看她。

“妈妈头疼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思思给妈妈吹吹。”小姑娘说着,撑起身子,凑到她脸旁边,对着她的脑门呼呼吹气,吹得认真,小嘴嘟着,脸蛋鼓鼓的。

苏灵月看着她,忽然就笑了。

这是她闺女。

三岁,白白胖胖的,穿着小花袄,抱着布娃娃,会给她吹头疼。

外头传来声音——远远的,有电车的声音,叮叮当当。还有人在街上喊:“晚报——新民晚报——”

这是1958年的春天。

苏灵月搂着闺女,听着外头的声音,想起自己是怎么来的。

加班,改稿,站起来,脚下一滑。

那幅还没交出去的珠宝设计稿,甲方磨了她两个月,最后改的还是第一版。

她想起原身是怎么没的。

丈夫去世,丧事操持,身后事安排,搬家进了门,倒了,再没起来。

伤心加累死的。

苏灵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
孩子已经困了,眼皮打架,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,不肯撒手。小脸蛋红扑扑的,睡得安稳。
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闺女的后背。

窗外的晚报声远了。电车声也远了。

苏灵月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带流苏的灯,心想:

这辈子,不能再累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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